“制片人的工作是找到适合每部影片的体量”｜专访制片人顿河
作者 / 无念
最近一阵，顿河很忙。
刚刚结束的十月，先是在平遥国际影展上担任了“发展中项目”的创投评审之一，以高强度的频率在几天内连着听了近20个项目的汇报陈述，而他的新片《风平浪静》也被选为本届平遥影展的展映影片之一，在影展上接受了来自影迷和观众们的检验。
平遥结束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武汉，参加今年的华语青年电影周，并出席了开幕片《风平浪静》的映后活动。接下来，他又赶回北京，代表剧组导演和演员们一起，出席了周末在北京举办的几场点映的映后交流。
明天，11月6日，由他担任制片人的新片《风平浪静》终于就要全国公映了。
作为2020年自电影院复工以来，第一部上映的华语犯罪类型片，本片由李霄峰执导、黄渤监制、章宇、宋佳、王砚辉、李鸿其、邓恩熙等一众实力派演员出演，并在今年八月入围了上海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金爵奖的评选。目前，本片在豆瓣上拿到了7.4分的不错成绩，各大平台上的“想看”指数也都突破了3万人次。
虽然忙碌，也不乏些许疲惫，但自己参与的项目终于要登上大银幕，多少还是让人有些紧张和兴奋的。借此机会，情报君采访了《风平浪静》的制片人顿河，和他畅聊了一番关于本片诞生的幕后故事，制片人的工作日常，以及当下年轻导演和中小体量影片们所遇到的尴尬困境。
《风平浪静》的诞生是“一拍即合”
《风平浪静》讲述了一个跨越十五年的利益与欲望相互拉锯的故事。
因为一桩意外，好学生宋浩被迫离开父母，远走他乡，踏上未知的道路，这一走就是十五年。等他再回来时，无意中遇到了以前的老同学潘晓霜。潘晓霜的出现让宋浩布满阴霾的心灵出现了阳光，然而曾经的好哥们李唐的又给这层久违的光芒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看似风平浪静的生活，实际上却暗潮汹涌。在反复的自我拉扯中，宋浩决定去揭开那层深埋十五年的伤疤，遵从自己的内心，完成一场看似不可能的自我救赎。
这是导演李霄峰的第三部作品，他曾凭处女作《少女哪吒》入围过金马奖的最佳新导演和最佳改编剧本奖。
顿河告诉情报君，《风平浪静》这个项目诞生于2017年，当时，顿河在上影节上刚看到了李霄峰导演第二部作品《追·踪》（后改名为《灰烬重生》）的粗剪版，非常喜欢。而当时他的公司也在开发一个少年犯罪题材的剧本，李霄峰也很有兴趣，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开始投入到这个项目中来。
2017年底，这个项目入围了金马创投，而黄渤刚好是那届创投的评审之一。本来他们想要邀请黄渤来出演片中的角色，但是不管是父亲还是儿子，在年龄上都有些不太合适。黄渤在看完剧本后非常喜欢这个故事，所以决定以监制的身份加入到这个项目，以表达自己的支持。
2018年，《我不是药神》、《无名之辈》、《大象席地而坐》，接连几部片子将演员章宇推到了银幕前，也让无数人见证了他可塑性极强的扎实演技。《风平浪静》的剧本在完成后也送到了章宇的手上，章宇一口气读完，酣畅淋漓，第二天便答应接下了这个角色。在顿河看来，章宇身上有一股平常人没有的“少年气”。
章宇曾透露过，他是以一种“小孩”的方式来演绎成年后的宋浩，所以他的眼神中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干净和天真。片中有一场戏，是饰演宋浩父亲的王砚辉老师对他说：“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在这场戏里，章宇的眼神里展现出相当复杂的情绪，夹杂着无辜、无知、愤怒和疑惑，就像是小孩知道自己受骗了一样，非常动人。
敲定章宇之前，《无名之辈》还没公映。后来，《无名之辈》大卖近八个亿，章宇大火，片方无意中也“押中”了一个宝。之后，宋佳、李鸿其、王砚辉等一众实力派演员，也都定的十分顺利。“小花”宋佳甚至开玩笑地说，潘晓霜这个角色难度不大，但是她想要“会会章宇”。
罪案片的外壳包裹着爱的内核
在查阅了大量资料，做了充足的准备工作后，剧本于2018年完成，2019年正式投入拍摄。
对顿河来说，《风平浪静》这个故事最打动他的部分，首先还是导演的创作观。“在目前这样的创作环境下，还有人愿意去严肃讨论‘罪与罚’的问题，这样的创作精神还是很难得的。”
在李霄峰的处女作《少女哪吒》中，探讨了一个关于“诚实地活着”的主题；而到了《灰烬重生》里，这样的概念进一步得到延续，和类型化的叙事手法彼此交融，相得益彰。用顿河自己的评价就是：“真相在三分之二处就已明了，而对人性的追踪才刚刚开始。”
这一点在他看来，便是李霄峰身上最吸引他的地方，那就是对自我审美的贯彻，以及对价值观的坚持——“这两点对于一个导演来说是非常稀缺和宝贵的，也决定了他能够走多远。”
除此之外，顿河觉得，李霄峰导演具有一种能够充分调动所有人的能力。在他的带领下，全剧组的所有人都很团结，从监制和制片人，再到幕后的制作班底，大家都在一起不断磨合讨论，以求达到成果的最优化，演员也因此有了充分的发挥空间。从去年四月开机，到六月杀青，整个拍摄周期55天，可以说保持了很高的效率。
在影片里，理解宋浩和潘晓霜的人物关系，无疑是代入整个故事的前提。
“我觉得，宋浩和潘晓霜的爱情，是片中最直观带给人感触的地方。因为一个人在面对艰难的选择时，是需要很大勇气的，这个勇气的来源可能就是爱。这也是为什么《风平浪静》为什么看上去是个罪案片，但是它的一层底色，以及真实的力量仍然是来自于女性。”
在片中，宋浩离开家乡十五年，潘晓霜也被困在这日复一日的寻常里，两人也都经历了社会的打磨，但当他回来时，潘晓霜还是从他的身上看到了那股没有完全退去的天真和纯良。这份“归来仍是少年”的本性，和跨越十五年的执着，成为了二人相互理解，建立情感羁绊的基础。
在这样的基础上，我们或许可以理解，在真相和欲望的双重拷问下，人性的扭曲和态度的变化是如何产生的。
对于成年人来说，很多时候崩溃或许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当你不得不要面对某种“牺牲”时，尽管这样做的目的并不能被所有人接纳，但如果能找到一个同样理解自己的人时，至少所有的决定在当下都是无悔的。
“腰部电影”是最难做的
在聊天的过程中，顿河反复提到了一个词叫“腰部电影”。
“我们这个电影应该算是一个‘腰部电影’，也就是一个标准的中等体量制作。其实很多业内人士都能达成的一项共识是：制作中等成本的电影是最难的，风险也是最大的。所以也很感谢猫眼对这个项目的支持，在演员阵容和故事基础上都给予了一定的制作空间。”
接着，他补充道：“即便难做，我还是认为市场上最需要的也是这些‘腰部电影’。它们有一定的表达，也有一定的制作成本，视听上值得进大银幕来观赏，同时有一些值得讨论的严肃内容。我觉得这样的电影是应该有人去做，也应该去拓宽他的市场面的。”
的确，相比李霄峰的前两部作品，《少女哪吒》完全是一个小型文艺片的体量，市场上几乎没有什么声量；而《灰烬重生》在历时两年后，直接放弃了院线发行，改走网播的路子。因而，这部《风平浪静》无论是从商业属性还是类型化程度来说，都有了一定程度的提高，对于市场的期待也自然成了一个不得不关心的问题。
顿河说，在创作过程中也确实遇到过一些困难。他举了两个例子，一是有场拆迁的戏，选址就是个问题，究竟是人工特效合成，还是实景搭建再拆除；还有一场是游轮上的戏份，背景的群山间要有烟火的远景镜头。这些对于这样体量的一个成本来说，还是挺麻烦的。
不过，现在回过头来看，创作过程中遇到的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困难，其实都还好说，因为只要动手去做，这些困难总会被解决。而且，这些困难也是有价值的，不断的碰撞，是为了促成一个好的结果。
但是，一部影片做完后，当它要开始面向市场，面向观众们的检验时，这种“隐形”的挑战，往往是更难去控制的，也无法预测。
在顿河制作过的作品里，即便大多是中小体量的成本，但却总是能看见明星演员的加盟。比如《送我上青云》中的姚晨、《风平浪静》中的章宇和宋佳，《平原上的摩西》有周冬雨和刘昊然、《倒戗刺》则由井柏然挑大梁主演。
选择明星来出演当然有商业层面的考量，这点毋庸置疑。但顿河认为，从工业制作角度来看，明星之所以是明星，是因为他们有银幕魅力和价值，好演员能让更多的人有代入感。而这对于故事本身来说，也有利于其价值被更大的发挥。
何况，演员在挑选角色的时候，除了考虑导演的成熟度以外，更多地也还要看这个角色是否有充足的呈现空间，很多演员也愿意帮助年轻导演。所以，最好的情况当然是双赢的结果。
“我希望这个市场能够出现更多好的头部商业大片，因为它们能确保我们这个市场容量足够大，让更多的人愿意进电影院。同时我也希望有更细分的市场，让更多的‘腰部电影’和更小的文艺片，更注重作者表达的艺术电影，都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受众和生存空间。”
好的制片人必须要对市场负责
翻看顿河的履历，出身于媒体行业，做过编剧，也做过影视宣发，之后又成功转型到制作端口。如今，他已经担任了《送我上青云》、《少年与海》、《风平浪静》等多部电影的制片人，且每一部都取得了不错的口碑。
身兼多重身份，不同的工作经历都走了一遭，更让顿河感受到这其中的差异和心态的变化。而对他来说，进入到制作领域，也开始让他真正发现了自己的兴趣所在。
“不管是微博大V，还是录《反派影评》，这些更多的都出于影迷的身份，谈不上是一份职业。但是从不同的职业属性来看，媒体人也好，宣发也好，还是现在的制片人，我觉得每个阶段都应该做好这个职业的本职工作。”
▲制片人顿河（左一）
担任制片人之后，参加了不少的创投，跟一些新人导演有了合作，看到的项目也多了。在顿河看来，制片人的身份并不是什么权利的象征。他只是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然后通过努力，想办法让它变成一件擅长的事情。
从目前已经完成的这几部作品，以及接下来手上的项目来看，顿河制片的项目似乎有一个特点，除了《少年与海》的成本体量要更低一些，剩下的无论是《送我上青云》、《风平浪静》，还是接下来的《平原上的摩西》和《倒戗刺》，都是兼具了较强的文艺气质，同时也不乏商业属性的电影。
对此，顿河自己倒并没有这么认为。
“对于一部电影而言，当它面向市场时，一定会有‘商业’和‘文艺’这样的区分，但我觉得这样的标准还是笼统了一点。在我这里的判断只有一个，就是每个片子都有适合它的体量和核心观众群，这个观众群的人数有可能会到多少，决定了你应该用多少的体量来制作这部电影。”
他接着说道：“以《送我上青云》为例，我并不觉得它是一部纯粹的文艺片，事实上它在一个特别艰难的市场环境下上映，无论是档期还是排片数量都非常不利，但是取得的商业回报还不错，至少是回本了。但是有很多看起来非常有体量的商业大片，都不能完全回本，那你用什么来区分‘商业’和‘文艺’呢？我觉得只有当一部影片，在市场上能够生存下来，那就可以说它是有商业价值的。”
对他来说，作为制片人的标准，或者说工作多年的经验，无外乎两点。首先，合作对象是自己喜欢的导演，项目是自己感兴趣的项目，这个是所有工作的前提。其次，就是要考虑这部影片的核心观众群能否扩大，该要用什么样的体量来制作这部电影。
而这两点，落实到一个词上，那就是“负责”。对自己负责，对项目负责，对市场负责。只有每个人各司其职，才能确保一个项目健康良性地运作下去。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能做的，无非就是在尊重创作的同时，尽可能让影片面向市场，这也是我的标准，同时也是一直以来的工作目标。”
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是成功导演
“在我看来，有很多好的年轻的导演，他们的故事都值得被看到，但我不觉得他们的电影都应该以很小的体量被制作出来。”
顿河解释道，小的体量，意味着这部电影很可能只能被有限的观众看到。但是一个导演有话可说，很多时候不仅是要说给那些跟他想法一样的人，还应该说给那些可能会被他想法改变的人。这也是为什么《风平浪静》会选择以这样的体量，和相对市场化的方式被呈现出来。
至于当谈到和导演合作的经历时，顿河强调，其实并不是谁“选择”谁，而是每次合作都是基于一个具体的项目，在这个基础上大家有相同的目标和信念。如果硬要说的话，更像是一种双向的认同和信赖。
和顿河合作过的导演中，像滕丛丛、孙傲谦，还有《平原上的摩西》的张骥，其实都算是导演圈的新人，此前并没有过执导长片的经验。当被问到，是否会因导演经验不足或执行能力不够从而担心最终的成片效果时，顿河则表示完全不担心。
▲电影《平原上的摩西》主创亮相今年平遥国际电影展
“首先，这些年轻导演虽然没有长片的执导经历，但是有过很多的短片或是片场的工作经验，他们也确实靠短片实力来说服并惊艳到我们，而张骥是提名过金马奖的优秀摄影师，经验比我多多了。至于导演的执导能力，这一定会成为所有人衡量的一个标准，不仅是我，片方也一定会考虑。”
“其次，我觉得对于年轻导演来说，总归是有第一次的经历。尤其是合作处女作的导演，这其中肯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但只要是创作想法明确，审美自觉，沟通交流目标一致，那其他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没有哪个导演一生下来就是成功的大导演的。”
如今，越来越多的创投和新人扶持计划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也让年轻的有想法的创作者们有了更多自我表达的舞台和机会。但是，在这过程中也存在一个难以调和的矛盾。年轻人囿于个体经验的有限，创作内容多围绕在自己的记忆周围，这也造成了当下年轻创作群体某种同质化的创作倾向。而这种题材也自然很难拉到投资，很简单，因为个人化的故事市场潜力始终是有限的。
对此，顿河认为，无论在哪个年代和国家，年轻人们创作主题的雷同都是存在的，也是必然的现象。说来说去，无外乎青春期的迷惘、自我内心的成长、对世界的探索、来自原生家庭的问题等等。
“我觉得，作为年轻人，只要你所讲的东西是独特的，是有价值的，是可以给人启发的，那就不在乎它是否和别人一样。毕竟创作本身就是一个很个人化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要做你喜爱的事情，说你想说的故事，不要在乎是不是商业，是不是能拿奖。”
“至于创作，”他补充道：“我觉得创作不仅需要一定的天赋，也需要一定的能力，光有爱好还是不够的。如果你真的是很有趣很有想法的人，能力也很突出，那么我觉得你是不会被埋没的，即便你的故事和大家一样，也还是会脱颖而出的。退一步讲，如果你连一个同质化的题材都写不好，我也不觉得你有能力处理更深刻的题材。”
▲第五届“青葱计划”导师评审代表之一顿河（右一）
至于未来想要合作的导演类型，顿河同样表现得很坦然。
“还是要基于自己的兴趣和喜爱，对创作和价值的认同。至于无论是现实主义还是类型化题材，无论是新人导演还是成熟导演，我都不希望给自己设限。”
“我觉得跟不同的导演合作，总能给自己带来不同的新鲜感，对我自己也是一种学习和收获。在《送我上青云》之前我也没想过自己会去做一部女性题材的电影，但做完也很兴奋，这些都是不同的体验。也很开心能够和这么多有才华的导演们合作，我觉得一切才刚刚开始。”
